夹缝中的阳光——我们选择了一条在误解中不断前行的路

郁派   2014-08-28
0

 

2012年4月25日,我们中心一位女同工在青少年活动基地值班时,遭到一名老太太莫名的苛责。当我了解到老太太的苛责纯属歇斯底里的无理取闹时,我表达了强烈的愤慨,但与此同时,作为中心主任的我亦无可奈何,我甚至不知道用什么饱满的词句去安慰我们的同工,此次此刻,好像我的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作为社工的我们,应该很多人都遭遇过类似事件,受过类似的委屈。很多时候,我们选择沉默,选择独自面对这样的凄冷,最多不过是和同事一起唠叨几句,和督导发发牢骚,寻求慰藉。日积月累,再滚烫的内心也会慢慢变凉,变冷。

社工的路上,总是荆棘丛生,我们在用自己的温暖去融化社会的冰山时,自己也往往会深受内伤。东莞社工从2009年走到今天,已经整整三年,在这短暂而又漫长的三年里,有人选择了离开,更多的人选择了坚守。作为坚守了三年的“老人”,我越来越深刻地认识到,社工真的是夹缝中的阳光,选择了社工,就意味着选择了一条在误解中不断前行的路。

45度角仰望天空的我们,已经满面忧伤

2009年,作为东莞市首批社工,我被派驻石龙,那时候,人们问我,社工是什么?和义工有什么区别?

2010年,人们依旧问我,社工是什么?和义工有什么区别?

2011年,我从石龙调到大朗,陌生的人们还是问我,社工是什么?和义工有什么区别?

就在我开始敲打这篇文字的前15分钟,有位经常活跃在我们长者日间照料坊的老爷爷来我办公室拷贝老年人手指操教学视频,还是问我同样的问题。

我望着一脸茫然的他,突然百感交集。

我说这些的目的,不是指责我们当局宣传力度不够,也不是说我们一线社工在做服务时忘记代表自身的形象,事实恰恰相反,无论是当局,还是每一个社工,在宣传上都可以说是夜以继日,呕心沥血,我没有资格指责什么,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指责什么。

我说这些,完全是想表达作为拓荒牛的我们到底面临着怎样的困境。社工们大多是大学本科或研究生毕业的青春年少,而工作的性质常常是需要只身下到社区、工厂、学校、残联等基层地带,许多工作都需要自己独立开展、自己应对,而工作对象多为各类城市边缘人物。对一个刚刚走出校门踏入社会的人来说,生活确实不易且富有挑战,但不可否认,只有这群人才是最有激情的,最舍得奉献的。

社工是城市的心灵护士,需要的是关爱,而不是误解和调戏,然而,社工等于义工、社工等于社区大妈、社工工资年薪七八万,社工工作很清闲……种种误解充斥在我们周围,当我们为了矫正一名出轨青少年不辞家访多次,走街串巷寻找他的踪影时,当我们为了活动整个周末不得休息,只有工作日才能换休,结果身边的亲人朋友全部上班,你只能一个人呆在家里或者一个人逛街无比寂寞时,当我们其实只是拿着每个月四千块钱工资,不包吃不包住,节假日没有任何福利,年终奖还不够回家路费,社保是最低标准,公积金十年都买不起一个厕所,却要被身边的人说高薪时,这种不认可就像是一把冰冷的剑,狠狠地插入我们的内心。

而我们在冲锋陷阵的同时,后面却荒凉一片。我们没有强大的后盾,我们个个都像是戍守边疆的战士,独自应对变幻的局面,机构、督导却是鞭长莫及,远水解不了近渴,即便是机构了解了社工的苦衷,更多的也是苍白的安慰一番,要社工自己调节好心态。现实的架构决定社工机构本身也是弱势群体,有强势派领导者的还好,温和派执掌的机构则更是处境艰难。

我们心向阳光,我们用45度角仰望天空,但年轻的我们已经满面忧伤。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

很多内行人喜欢把社工道路说成是沉默中的坚守,但我不喜欢这样的形容,特别是在面对社工权益受损、社工受到侵害或者受到大委屈时,过于沉默是自取灭亡。

增权自古就是社工专业中的重大课题,作为社工的我们,本不该如此沉默。

说句不好听的,你连自己的权益都维护不了,谈何去维护别人的权益。

人格心理学中有一种叫固着作用,它指行为方式发展的停滞和反应方式的刻板化。分为两种情况:一是个人习得行为不能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得渐趋成熟的现象;一是个体一再遇到同样的挫折而学习到一种一成不变的反应方式,以后情况发生变化,这种刻板的方式仍盲目的继续出现。我们的沉默或许能够从第二种情况中预知未来,一直沉默下去,只能是越来越沉默,被人当成羔羊,直至灭亡。

2010年工作满一年,机构一再强调社工要降低姿态和用人单位,和我们的服务对象接触,沟通,打成一片,当时我的回复是,我们不止降低了姿态,我们简直已经蹲着跟他们接触了,但结果呢,众多岗位社工成了用人单位正儿八经的下属,干着各类不同的工作。领导为什么称之为领导,是因为能把方的说成圆的,圆的说成方的,何况社工的工作涉及到方方面面,哪方面的工作挂在社工的头上,都有它合适的理由,这也就成了某些用人单位领导随意使用社工冠冕堂皇的借口。

近几天网上爆出了深圳一位女同工被用人单位领导猥亵甚至有强奸可能的事件,令我们很震惊,很愤慨,这件事像是一缕刺眼的光,一下子刺痛了我们所有同行的眼部神经。

社工注定是一条在误解中走出来的路

自古以来,社工就不是一条平坦的路。

不管是香港从社会服务走向专业服务,还是我们大陆从专业服务走向社会服务的道路,好像都必须经历这样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社工在香港受到市民的褒赞良多,但即使是今天,香港社工仍旧承受着众多的误解,比如仍旧很多人说社工工作清闲,更不用说在几十年前,香港社工的开拓者到底面临着怎样的局面。

我记得香港第十一届优秀社工最感人助人历程奖得主——廖锶源,曾这样描述七、八十年代的香港社工:他们虽处身社会建制的边缘,入息不高志气却高,不论是到大埔元洲替艇户的儿女补习、协助油麻地避风塘的艇户迁徙上岸、抑或替土瓜湾盲人工厂的工友争取权益,社工都任劳任怨,经常被当时的港英殖民地政府“抹黑”、亦有被政治部探员跟踪,更多被报章舆论讥讽为“滋事分子”,但他们仍是大无畏地“择善而固执”。并且,他们都很快乐,士气高昂,与市民公众打成一片。所以,无线电视拍了一部《北斗星》的剧集,以颂扬社工对社会的贡献。这可能是称社工为“北斗星”的最初出处。不过,当时的社工仍喜欢以“萤火虫”自称。

再回到我们大陆社工的今天,虽然从方向上似乎走了一条和香港完全相反的路,香港是从服务对象认可,再走向当局认可,而我们首先得到了当局“认可”(当然,这里的当局是指中央以及地方主导社工发展的民政部门,大部分用人单位及其他相关部门还是没有认同社工),再走向服务对象。这个认可我特地用到双引号,我想只要是做过社工亦或者真正了解社工的人,都会理解其中的内在含义以及渗透着的无奈,而我们的服务对象呢,因为我们初始就带着“领政府薪水”的标签,于是积压已久的很多情绪都一股脑儿宣泄在经常能够见到的我们身上。

如果说香港社工一开始就一边是森门紧闭,一边是阳光普照,春暖花开,那我们则是夹缝中的阳光,两面森严,仅有头顶微光。

 

我们不怕误解,我们怕的是失去社工的信念

在高压下职业枯竭,乃至失去信念,是最可怕的事情。

为什么?

因为一个失去社工信念的人,会很累,会很快把自己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初涉社工的人,几乎都会犯一个通病,那就是把自己的期望定的很高。这应该是教育的遗留问题,我喜欢称之为教育毒瘤。但是只要做社工三个月,你就会发现,社工若以“助人者”自居,亦单纯地从求助者的角度从事社工,这样只会强化社会公众的依赖性,弱化求助者的能力,同时遭遇多次吃力和碰壁后还增强了社工自身的无力感。这并非助人自助,更不是以人为本!

我上大学时没有好好上课,理论一塌糊涂,我依稀记得毕仁(Butrym)在《社会工作的本质》中指出社工的哲学思想主要源自三个假设:一是对人的尊重;二是相信人有独特的个性;三是坚守人有自我改变、成长和不断进步的能力。既然如此,我认为社工应该秉持的是“问题外化”的观念,即“人是人,问题是问题”,以及“优势视角”,承认社会公众与我们自己一样,有自尊、责任和能力,于是我们要成为的是社会公众的“同行者”,走进他们的生活,感受他们的生命故事,与他们一起去面对、去体验、去克服、去成长,最终促进大家的能力建设,实现自助。

我想大家看到这里,一定会问,是否在当前现实中存在的许多不如意和不理想的事实面前,“同行者”有足够的诚意去陪伴社会公众前行,有足够的实务去回应到他们的需求,有足够的渠道去反响到民生的声音?

我的回答是,选择社工,就意味着选择了一条在误解中不断前行的路,踌躇中痛苦便会无以复加,不如把它当成是一场漫长的旅行,准备好我们的行囊,做好迎接登山和涉水的准备,一路向前,那么,你们是否有信心和愿意跟我们一起去努力前行?

我们不怕误解,我们怕的是失去社工的信念,因为只有信念,才是我们最强大的力量,才是我们一如既往坚守的理由。

与所有社工同仁共勉!

郁派

郁派,原名吴显连,东莞市社工讲师团讲师,鹏星社工主任、见习督导。《社工月刊》特约撰稿人,在《中国社会工作》等杂志报刊发表文字。青春悬疑写手,《苹果酿》、《暖暖》、《萤虫睡在云朵上》、郁派侦探系列小说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