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工除了性别意识还需要什么?——回应裴谕新老师

饶新龙   2014-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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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我曾创作过一组漫画,名为《妈妈再打我一次(社工版)》,由于受到社工媒体平台“中国社工时报”微博的转发,不少社工教师、社工机构、社工社团、一线社工、社工学生也纷纷参与转发,从而被全国各地广大社工朋友所看到,也引起了不少议论。对该漫画的评论中有褒有贬,通过微博、博客的评论反馈来看,还是以认同和褒扬居多。我估计看到这篇文章的人里面,有不少人也曾经看过这组漫画,没有看到过的朋友可以移步此处http://weibo.com/1660231885/AmFRPExg3?type=comment#_rnd1413915332861和http://weibo.com/1660231885/AmOcuugsc?type=comment#_rnd1413915495702 。

在引起社工圈内不小的轰动后,中山大学社会工作系的裴谕新老师也对此发表了她的看法。裴老师在随后的时间里连发两条微博,并且在《中国社会工作》2013年12月下(总第180期)中发表文章《社工需要怎样的性别敏感度》一文进行批判。

微博全文如下:

“网上据说十分流行的打耳光漫画,是一个小女孩因为各种原因被打。且不说这里面展现的"女人斗"、"女人狠"等性别刻板印象,单从儿童保护角度来看,如此玩味一个小女孩被虐场景而从中取乐,我真不明白笑点何在呢?莫非我们还无形尊祟着打是亲骂是爱的所谓文化,并进一歩渲染?悲!

本来想无视这漫画,因为评论它也会宣扬它。可居然出了社工版,居然有社工在推社工版,让我觉得社工届不但是性别盲,根本就不从别人角度看问题。试着问一个童年被父母打过的人,他/她看到这漫画会觉得搞笑吗?赵本山年年在春晚模仿残疾人年年获奖,那些看着就乐的人,不要以为你即时的情绪反应就是对的”

在裴谕新老师的文章刚刚刊登时,说实话我曾经想过要发表一篇题为《网络流行文化不应遭到刻板解读——对裴谕新老师<社工需要怎样的性别敏感度>一文的回应》文章回应。

然而,由于我当时对于性别视角了解不多,也不想把一个简单的问题搞到好像要引起一场骂战一样,也就没有将该文发表,所以也就放弃了对漫画一事的关注,转而去学习关于女权主义的知识。除了阅读相关的书籍、文章之外,还关注了一些比较关注女权议题的大小V微博。

就在我自己也差不多淡忘了此事的时候,山东招远爆出了一起在麦当劳故意杀人的血案。不了解该事件的读者可以自行到网络搜索相关的新闻。对于这起案件,不论是对暴徒的愤怒、对围观群众无人出手的失望,还是对受害者的同情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情感。然而,在网上,一些自称是女权主义者的人的一些言论却让人不得不重温一下性别这个议题。

首先必须承认性别视角是一个很好的视角,它有一个明显的优点,就是有助于人们敏锐地发现生活中明显的或者潜藏的性别不公、性别压迫。然而它也有副作用,那就是它的观察、解释范围有限,一旦不加分辨地使用性别视角来观察社会上的事物,则误伤率太高。

所谓性别视角,究其根本是一个看待问题的视角。是一个观察世界理解世界的工具。就连真正的女权主义者,我也没听见谁说用性别视角来看待事物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究竟圆满颠扑不破的真理。性别视角和其它看待世界的视角,完全可以比喻为显微镜、放大镜、天文望远镜等观察物体的工具。正如人们不会用显微镜看书,不会用放大镜看星星,不会用天文望远镜看细胞一样,用性别视角来看待万事万物也只会得出滑稽的结论。

性别敏感度离不开足够的逻辑思维能力。“足够”这个词,说实话我定义不出究竟是多大程度才能算得上“足够”,因为这仅仅是我的一个粗浅看法和概念,尚未经过仔细推敲。然而有两点是“足够的思辨能力”要件。

一是就是一种在面对事件时,分辨出究竟是性别压迫,还是只是一件事情巧合地发生在女性身上的能力。

二是对于立场先行的警惕。

人或多或少都是有自己的立场的。“有立场”本身并无甚。然而正如马克吐温有句名言用在这里刚好合适:一个人拿着锤子,看什么都像是钉子。立场先行的害处在于会为了证明自己立场和观点的正确而选择性地,有意无意地无视一些重要的细节。如果立场先行,则会严重影响人对事物的判断力,妨害我们看清事物,因为人会只相信他愿意相信的东西。

从一些微博和相关评论可以看出,就在招远事件刚刚被媒体曝光,一些细节还未清晰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自称女权主义者的人在这样脑补整件事情:一个男人在一家麦当劳向一个女人搭讪,索要电话,意图与其进行交往,但是女方不从。那个男人觉得这个女人没有资格和权力拒绝他,非惩罚一下不可。从而恼羞成怒,纠结起同行的一帮人将这个女人活活打死。

假如说这个故事真的是这样也就罢了,正好称了某些自称是女权主义者的人的心意——又有个好靶子可以用来批判了。我还记得有个叫@还女生平等的女权微博忙不迭出来先给这件事定性,扣上厌女症和性别暴力的帽子。然而后来事实大家也都知道了,整件事从头到尾跟所谓性别暴力、性别压迫、性别歧视没半毛钱关系。回过头来看,真是觉得可笑而又讽刺。正是因为立场先行,在不明真相的时候就认定一定是性别问题,所以才会忽视事情的其他可能性。再加上没能意识到这只是一个悲剧恰好发生在女性身上(即便换了个像郭敬明一样瘦弱矮小的男性的话,那几个邪教徒照打),所以,观察的工具、视角选择错误,最终导致所谓的性别意识这个好东西反而蒙蔽了人们的双眼。

如果说要用性别意识来看待邪教事件,我倒有个建议。建议将目光投向因为丈夫、子女外出打工的农村中老年妇女,正是因为乡村的凋敝和留守人员的精神空虚,才让邪教在乡村有机可乘,这才更触及问题的根本。

看完招远麦当劳血案,我们再来一篇同样被一些女权主义者追捧的文章,篇名叫做《女子足球为何无人喝彩》,原文大家有兴趣可以自己去找来看。该文的核心观点是:从表面上看,观赏性不强是罪魁祸首,忽视甚至抵制女子足球,在于它无法迎合男人对美感的要求。男人更愿意看女人性感的胴体和柔美的身段。除此之外,在这篇文章里,作者还把女子足球描述为“顽强勇猛”、“射门精彩”、“配合默契”。

看完这篇文章我哭笑不得,这篇文章的作者显然对足球这项运动几乎毫无了解。假若作者愿意放下一丁点她的立场先行,就会知道男女足球不论是力量、速度、技巧、配合上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不知道这位作者是否了解过,我们的女足国家队曾在广州以1:4输给由男生组成的中学生希望队(顺便提一下,这支中学生希望队去澳洲比赛,三场比赛输了31个球)。中国女足的旗帜孙雯都坦承巅峰时期的中国女足也只能与U15的男足队员相抗衡。假若作者愿意放下一丁点她的先入为主,就会知道女子足球跟男子足球在观赏性上不在一个档次。好多次我看到女足比赛想留下来看一看,但无奈女足比赛踢起来就像在做慢动作,最后我实在受不了,只好转台。假若作者愿意来个换位思考,少点个人臆测,就会知道即便是展现女性性感的胴体和柔美的身段的艺术体操、花样滑冰等体育项目照样没几个男人在看。

这篇文章,从头到尾只看到论点,没有论据和论证。这篇文章,只看到作者站在女性的立场在臆测一个男人压根就从没有过的想法。这篇文章,彻头彻尾的颠倒是非!

我还记得曾经看到过一个网站,是专门教男生如何追求女生的。当时我因为好奇心被吸引进去,看了之后发现该网站所教授的一些“泡妞”知识技巧,其核心是将“泡妞”的过程分为几个阶段,在每个阶段做不同的事情,需要运用不同的技巧,包括如何搭讪、约会聊什么话题、怎样分辨能不能接吻等等。但我还是看出其理念是一帮男性在臆测女性的心理,试图是用自己所谓的逻辑和理智来“分析”女性。后来我问了一些女性朋友对于这种教人泡妞的教程的看法,她们都笑了。因为她们知道,这帮教人泡妞的男生只是在自以为是地臆想女性会如何如何,而实际上女性的想法跟他们分析出来的东西相去甚远。用那套方法“泡妞”只会弄巧成拙。

我上面说这段话可不只是来嘲讽那帮自以为是教人泡妞的男人的。正如这帮男人站在男性自己的立场上,用自己的思维方式来臆测女性的想法一样,有不少自称女权主义者的女性,她们所谓性别意识、所谓的的深度分析和思考,也只不过是站在女性自己的立场上,用自己的思维方式来臆测男性的想法,哪怕她们根本不知道男性在想些什么。上面举的例子,都在佐证这一事实。

回到一开始说的“妈妈再打我一次”的漫画。

我很清楚裴谕新老师的出发点是想揭示出这幅漫画作品是在强化女人斗、女人狠的刻板印象。但是仔细想想也经不起推敲。这世上母亲蛮不讲理打骂儿女的例子难道还少了么?揭示一个本来就广泛存在的社会事实什么时候变成强化刻板印象了?是不是把打人的那个母亲形象换成父亲心里就好受许多了?照这种逻辑推断下去,影视剧中的大反派绝大多数都是男的,那是否可以理解为在强化男人坏男人恶的刻板印象呢?

此外,裴谕新老师还担忧“妈妈再打我一次”传播暴力。

鲁迅在文章中描写人血馒头,请问,您作为读者会觉得是鲁迅在宣扬封建社会的糟粕文化、鼓励读者一起来吃人血馒头吗?当农民工早收到不平等的对待,而法律却不能给予其应得的帮助,正常的途径无法表达自己的诉求和利益,只好诉诸拦路、拉横幅、威胁自杀、暴力对抗等途径。这时我们能够理解其行为,但是当面对这样一幅以反讽为主要目的的漫画时,为何就失去了理解能力?

事实上,只要你看懂了“妈妈再打我一次”,就很容易看出这与其说是在表达暴力,不如说是曲线抗暴。作品原创者微博用户“黄博楷bK”的原作品取材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彼时还真是一个家长乐于选择棍棒教育的时代,作品所表达的恰恰是对于这种打脸教育无奈之余的一种“恶搞”,恰恰是一种软反抗,正好用怀旧的方式曲线表达了对棍棒教育的批评。至于网友改编的雾霾版、旅游版之类,也无一不是对现实生活中所存在的形形色色不合理的软硬暴力的委婉讽刺,用荒诞手法来批判霸权行径。对待荒诞如果我们不能反抗,那只能以荒诞的方式回击,这无疑是人性的回归。

我的一位朋友帮我总结的更好,她说:除了恶搞,我们已经没有一种正常途径能发泄不满;如果这种“常态”不解决,性别视角缺失仍更会是常态。

最后裴谕新老师还担忧整个社会对虐待女婴的可怕的容忍度。问出了“一个童年被父母打过的人看到这幅漫画会觉得搞笑吗?”这样一个问题。在这里,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裴老师,您错了!您错透了!

看完漫画在笑的,恰好就是那些小时候被打的人!因为他们“躺着也中枪”了。因为说的恰好就是小时候的经历,是一种笑中带着泪。不仅是别人,连我自己就是从小被父亲打着长大的,而且很多时候挨打恰恰是由于父亲的蛮不讲理。所以当我看到有漫画触碰到我童年的记忆,将我的遭遇还原出来的时候,我感到很欣慰,感到很窝心。因为我知道了这世上有很多人和我一样,知道原来很多人能够理解我,能够体会我小时候被人蛮横粗暴对待的感受。

在对这幅漫画的理解中,涉及到性别的部分显得那么的苍白和无关紧要。莫说主要矛盾次要矛盾了,它甚至连个矛盾的次要方面都算不上。正是因为立场先行,正是因为缺乏足够的思辨能力,才会被自己先入为主的偏见带着走而不自觉,反而还觉得别人看问题不够通透深入。假如说裴老师批判的是社工“缺乏性别视角”,那么裴老师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只有性别视角”。

最后总结一句:社工应该要有性别视角,但不能只有性别视角,更要有足够的逻辑思维能力作为支撑。逻辑思维能力和性别视角之间的关系就好比数字1和它后面跟着的一串0,只有当1存在的情况下,那串0才能越多越好。

饶新龙

饶新龙,男,毕业于华南农业大学社会工作系,曾就职于东莞市横沥镇隔坑社区服务中心、广州市广爱社会工作服务中心,从事司法社工与项目管理社工四年有余,有丰富的被人督导、被人管理和被人教学的经验。中山大学社会学与社会工作系全日制MSW在读。《社工月刊》特约撰稿人。 擅长领域:法律与社会工作、矫正社会工作、社会工作服务设计与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