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专业化还是去专业霸权

饶新龙   2014-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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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入

前段时间,在一次讨论中,听到了一些非社工专业出身的社工在谈论自己被“专业”两个字折腾得很惨,认为自己被各种各样“专业”的条条框框和专业资格考试所限制,使得自己的本土化经验和生活化经验不受待见,甚至无用武之地。在谈话中不乏对“专业”的不满及批斗,更不乏对“专业化”与“本土经验”采取二元对立的理解。

这个问题非常值得探讨。一来,以现今多数社工专业能力之低,还远没有达到谈论“去专业化”议题的地步。二来,即便是学术界的专家学者和资深社工,在面对“去专业化”的议题上,也存在砍稻草人的情况。

2、什么是专业?

现在普遍认为专业应该符合格林伍德(E.Greewood)提出的五项基本特征,即一套理论体系、专业的权威、共同信守的伦理守则、社会或社区的认可、专业文化。在我的理解中,用伍德等学者的定义是不够的。专业绝不仅仅是社会学与心理学的各种“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理论,或是写在书本上令人感到“不明觉厉”的条条框框,也绝不仅仅是一张资格证。除了形式和技巧层面,我觉得所谓“专业”还应做到以下三点:

(1)信念与承诺

从《专业主义》一书(特别说明,此书是日本著名经济管理学家大前研一的一本管理学著作,其中所提到的专业主义与现在社工行业中所批判的专业主义是两回事,有兴趣的读者可以找原书看看。)中,我了解到“专家”一词的概念。“专家”的词源是“profess”,意思是“向上帝发誓,以此为职业”,医学界著名的“希波克拉底誓言”便是一例。我们在听闻一些医生草菅人命、律师知法犯法、会计师伪造报表的时候,会怀疑这些专业的从业人员做的是不是专业的事情,也即是说,所谓专业,不能够仅仅理解为技巧的精湛。除了技巧、手法等因素之外,是否专业还要考虑到是否有坚定的信念和坚守的誓言。

 

(2)专业最核心的精神是一套思考的逻辑,是一种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的思考方式

个人认为“专业”这东西,其迷人、瑰丽之处在于逻辑。使用逻辑,这意味着我们所做的事情应该做到有因有果、有根有据,而非胡搞瞎搞,这与采用何种理论范式、何种方法论无必然关系。

以撰写活动计划书为例,一份专业的计划书应该包括理念、理论、目标目的、工作计划、使用资源、风险管理、评估方法等许多方面。这时会有许多社工感到不理解,认为计划一个活动无非就是说清楚时、地、人、事四要素,注意沟通,然后大家照着去做就是了,为什么还要加入这么多条条框框,提高撰写计划书的难度。在理论这一个环节,还困住了很多非科班出身的社工。更甚者,有人还从中阅读出这是在故意设置“专业壁垒”来增强专业的排他性。

要理解这个问题,我们先分解一下活动计划书撰写的各个环节,看看每个环节背后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

理念是通过陈述“背景-冲突-问题-答案”的说理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辨识服务对象需求,根据上述的说理来解释“为什么要做”;理论是借用已有的经验来解释“用什么方法做”;目标、目的是说明“做成什么样”;工作计划是说明“怎样做”;使用资源是说明“用什么来做”和“用谁来做”;风险管理是说明“要注意什么”;评估方法是说明“怎样判断做得好不好”

如果我们把上面这些内容背后的意思串起来,可以理解为:工作者根据可靠的原因来制定合适的目标,使用合适的方法及恰当的资源将事情做好,在做好这件事的过程中注意对风险的控制,并让所做到的成果能被他人观测到。这个逻辑链条清晰且简单,不存在任何排他性或者神秘性。

觉得“条条框框”很难受,这很正常。我本人作为一名曾经给一线社工上过活动程序设计课程的活动设计达人,在设计服务活动的时候,尚且对这些东西感到不胜其烦。但若是有人觉得这些条条框框”无用,甚至是在故意设置专业壁垒,我觉得应该反思工作者究竟是懒惰,还是逻辑思考能力有所欠缺。

顺便说句题外话,在撰写理论部分时,工作者不要将思路局限在书本已有的条条框框。所谓的理论是多样化的,可以是本土特有的实践经验的总结提炼,也可以是是依据现有情况的合理推理。

 

(3)不是“可控制性”,也不是“普遍有效性”,而是“可期望性”。

以医疗行业为例,专业的医生为病人治病,并不能保证一定会最终好转或是治愈。但是,我们却能够知道,这名医生是根据病人实际情况制定正确的医疗方法进行治疗的,即使是最终治疗失败,但那更多的是人类普遍医疗水平和当地客观条件的限制,甚至是突发意外情况有关,跟医疗行业专业与否无直接关系。难道我们能说,因为医生不能保证百分百治好病人,所以医生是不专业的吗?所以专业实际上是一种“可期望性”,用通俗的话来说,即是:“我知道你做事是有依据的,是靠谱的,是值得我们期盼的。不管结果如何,你这样做总比无根无据的胡搞瞎搞要好得多”。

3、本土化与专业化有矛盾吗?

在科普界有这样一种说法:适用范围是科学理论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超越范围使用就是伪科学行为。与此类似,所谓专业,也要根据具体情况,划定其适用范围。

走本土化道路,是走专业化道路的必要不充分条件。本土化可以理解为工作者依据本土的实际情况,制订契合实际情况的工作计划,使用契合实际情况的工作方法来开展工作。它本身就是一个符合逻辑,可期望的事件。平常我们看到的各种条条框框、各种理论疗法,自有符合使用的条件,在适合它的使用条件下使用,才能称为专业。“理论是已有经验的提炼。只有扎根和立基于我们自己的历史、国情和实践中,他山之石才能有效发挥作用”(杨静,2013)。如果不能根据本土的现实情况选择合适的方法,随便搬套理论,从逻辑链条上已经站不住脚,本身就是很不合理、很不专业的。

4、我们应该批判的是什么?

不少人对“专业”的声讨,究其本质,批判的并非专业本身。反对的是将专业意识形态化(专业霸权),就是专业主义。(张和清,2003)此外,批判的还有行业内精英刻意设置的专业壁垒;专业霸权的排他性;将专业神圣化、神秘化;借专业之名对于本土化知识的排斥,此类批判应该予以支持。

然而也有不少人现有的对“专业”的批判,其核心不是要不要走专业化道路的问题,而是批判者站在专业霸权的话语体系中来批判专业。所谓“专业霸权的话语体系”,指的是的一种“专业至上”的价值观;指的是将职业认证制度、刻板的理论框架等作为判断是否专业的唯一标准。我们迫切需要的,是认清楚什么是真专业”、“伪专业”,并加以坚持,而非被专业霸权的话语体系牵着鼻子走,将专业霸权当作专业本身来加以批判。

 

5、总结

社会工作要专业化,个人认为有以下三个不可忽视的原因。一是让行业内进行有效沟通的符号。二是让我们行事得以可靠的准则。三是让外界能够认同存在的合理性。所以,专业化是必须始终坚持的道路,是社会工作作为职业和专业赖以存在的根基之一。我们要做的,是分清楚专业和专业霸权,认清楚我们批判的是专业霸权,而非专业本身。对专业化的批判和反思一直是在砍稻草人。所谓的去专业化的问题,在不少讨论中其实只是一个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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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新龙

饶新龙,男,毕业于华南农业大学社会工作系,曾就职于东莞市横沥镇隔坑社区服务中心、广州市广爱社会工作服务中心,从事司法社工与项目管理社工四年有余,有丰富的被人督导、被人管理和被人教学的经验。中山大学社会学与社会工作系全日制MSW在读。《社工月刊》特约撰稿人。 擅长领域:法律与社会工作、矫正社会工作、社会工作服务设计与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