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东莞做司法社工的日子

饶新龙   2014-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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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2011年4月1日正式上岗,正式成为东莞市的一名司法社工。掐指一算,在东莞也即将走到第三年。毕业前常听师兄师姐们说三年是一个坎,今天我站在这个门坎上,对过往三年的司法社工之路做一个反思和梳理。

完美的案例与平淡的现实

我还是个学生的时候,常看别人写的社会工作案例集,尤其是其中矫正社会工作的案例。在书里面,往往会给读者呈现一个个阅读性极强的故事。

案例的一般套路如下:某个社区矫正人员或者刑满释放人员回归到社区后遇到很典型的问题和困扰,例如一时难以适应回归后生活的巨变、不被亲友邻居和社会接纳、工作中处处碰壁、因为犯罪的经历而受到歧视等等。随后社工便通过自己的专业手法评估出案主的需要和问题,积极地进行介入。在介入伊始,社工肯定会得到案主或者其家庭的抗拒。被抗拒后社工不为所动,锲而不舍,通过不断的上门终于叩开案主或其家人的心扉,得到他们的信任。再接下来,就是社工运用各种专业的手法、技巧来帮助案主解决心理的问题或是帮助其链接社会资源。故事的最后,也肯定是案主的问题得到了圆满的解决,案主向社工表达最真挚的感谢,以大团圆结尾。

然而当我自己接手一个个社区矫正的个案时,却发现案主往往“不按常理出牌”本来预想着的棘手难题一个都没有出现,在学校学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某某心理治疗法一个也用不上,现实似乎狠狠地打了我耳光。

有时看到案主没有工作,想着能不能帮对方解决生计问题,结果发现对方一个月的零花钱够养活我自己一年。有时看到案主刚出狱对社区很不熟悉,以为可以帮他重新适应社会,结果发现案主的家里人不到一个月就已经将这个问题内部消化掉。有时甚至“盼望”案主的家人不接纳,然后可以由自己来调解其家庭关系,结果发现家里人将案主高高兴兴的接回家后,家庭关系和谐的很,一切都是我想多了。有时想起自己做了几年社工,手头拿不出一个能够写进优秀案例集的典型个案,会怀疑自己做社工是不是做得太失败。

后来我才想起来,原来写进书中的案例,也只是从很多案例中百里挑一的成功例子,我被并不具有代表性的成功个例蒙蔽了眼睛,忽视了平淡如水才是生活的本质,忽视了琐碎和细微才是人生的常态。

 

问题是客观存在的?还是建构出来的?

在接受了平淡如水的现实之后,看着曾经捧为经典的优秀社会工作案例,我不禁陷入了沉思:我们所界定的“问题”,究竟是客观存在的,还是被人为建构起来的?

看到老夫妻之间的争吵,我会反思:这究竟是家庭产生矛盾,还是只是他们家庭内部一贯的沟通方式,表面上的和和气气或许反而隐藏着更大的忧患。看到矫正对象面对困境的焦虑和不安,我会反思:这究竟是一种不该出现、亟待解决的病态,还是只是对方成长过程中必经的一个正常蜕变阶段。

这三年里,我不断提醒自己:不要轻易地将一个人定义为“有问题”,因为那有可能只是一种刻板印象,一种强加给对方的标签。

关系尽在点点滴滴中

我用人单位的同事,很喜欢在和社区矫正人员的谈话中占据主动,生怕掌控不住整个谈话便会丧失自己作为司法行政工作人员的身份和威严。然而,这种做法所换回来的,往往只是对方的敷衍和回避,例如“哦”、“还好吧”、“挺好的”、“没什么”、“就那样”、“是的”等。后来这位同事问我:“按照你们社工的专业观点来看,你们是运用什么专业方法来打开那些社区矫正人员的心扉的?怎样才能让他们说真话?”

在我看来,虽然我是社会工作专业科班出身,也学习过不少专业的理论和方法技巧,但那却不是社会工作的全部。我会告诉他:“其实你不需要总是想着在对话中占据主动,我们需要的,是让对方交心,让对方多说话。如果哪天你自己在谈话中只出现‘嗯’、‘哦’、‘然后呢’等字眼,那你的谈话才能算成功了”。这时候同事又问我:“那你平时和他们谈话的时候,是怎样让他们愿意和你侃侃而谈的呢?”我回答道:“很简单,你请他们发表一下对社区周边发生的某事件的看法,或者对最近热点新闻的评论就行了,一来这样容易引起话题,二来由于谈的不是自己的事情,对方会放松警戒,三来从对方对事物的评论中就可以看出他的“视框”,推断出他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了”。这时同事才恍然大悟。

 

可能有人会想,难道所谓的专业关系,是否就建立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面?难道我们要去讨论隔壁邻居王大爷家里的小狗昨天晚上生了几只小猫这种事情吗?

我可以很负责任的说,没错,我们所谓的专业关系,真的就是要建立在这些毫不起眼、鸡毛蒜皮、阿猫阿狗的小事上面。专业关系并不空泛,不是写在书本里“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理论,也不是工作者去处心积虑使用的各种秘而不宣的疗法、技巧,更重要的是用心在生活中积累起无数的小细节。让对方在谈话中的点滴中感受到自己被人倾听、被人尊重,良好的信任关系自然能够水到渠成地到来。

说了上面三点体会,我只想告诉读者:面对“一事无成”时平和的心境、面对“被建构的问题”时开放的心态和面对“冰冷关系”时善良的心地,是做社工必不可少的三颗“心”。

做社工虽然没有想象中的简单,但也绝没有想象中的复杂。

饶新龙

饶新龙,男,毕业于华南农业大学社会工作系,曾就职于东莞市横沥镇隔坑社区服务中心、广州市广爱社会工作服务中心,从事司法社工与项目管理社工四年有余,有丰富的被人督导、被人管理和被人教学的经验。中山大学社会学与社会工作系全日制MSW在读。《社工月刊》特约撰稿人。 擅长领域:法律与社会工作、矫正社会工作、社会工作服务设计与管理。